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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點真相好難——孟南莊礦難采訪記

2003/7/2 13:00:07       

 

孝義市孟南莊煤礦

■ 本刊記者 彭嘉陵 

3月22日中午12:50分左右,山西省呂梁地區孝義市驛馬鄉孟南莊煤礦發生特別重大瓦斯爆炸事故,72人喪生。 

這天是星期六。記者在晚上將近10點鐘時接到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新聞處的電話:“山西今天發生了一起煤礦特大事故,死亡70多人,局里準備派人去,你去不去?”我忙問:“何時動身?”“明天一早。”這么急!當記者十多年,還沒接到過這么緊急的出差任務。我忙說:“我馬上向領導請示,一會兒給你回話。”得到領導的同意后,我趕緊收拾行裝。第二天早上五點多鐘,一家人為了我的出行全都早早起了床。 

我準時到了國家安監局,各路人馬也陸續趕到。早上七點,我們的大部隊出發了。其中有國家安監局局長王顯政、副局長趙鐵錘,監察部副部長陳昌智,全總書記處書記紀明波,還有各相關部門的司局長、處長等。有這么多重要官員親赴現場,我立即感到了此行非同尋常。 

下午4點多鐘,經過長途跋涉,換了三次車,我和新華社、中央電視臺、中國安全生產報共五名記者,成為首批趕到事故現場的記者。 

從安監局沒采訪到有用的東西 

國家管安全的最高官員來了,當地了解情況的各路諸侯都上來介紹情況,主要介紹搶險、救援情況等。之后,王顯政問到該礦的安全設施、安全監督等情況,孝義市安監局一位負責人拿出他們向該礦下發的停產通知書介紹說,他們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貼了封條,上了鎖,但礦方就是不聽。孝義市安監局同時也是煤炭工業局,因此記者想,這個人肯定能提供該礦和礦主的很多情況。隨即約他采訪。但他說現在忙,拒絕了。第二天,記者又提出要見他,但當地的有關官員說他到現場去了,記者馬上追到現場,他沒在,說他回市里了。我感覺到,他在有意回避。經過調查組組長、國家安監局副局長趙鐵錘下了“死命令”,有關方面才不得不把他找了來。 

我本來對從他那里了解情況抱有很高期望,但隨著談話的進行,我覺得十分失望。 

我問他孟南莊礦的發展情況,他說不清楚,就連何時建礦,何時擴建,何時改制等一般情況,他也說不清楚。他說他是去年1月當局長的,按理說也有一年多了,對所管轄的煤礦多多少少應該有所了解,更何況孟礦是市里數一數二的大煤礦,礦主又是當地的名人。問他認不認識礦主孟昭康,他說不認識。對孟昭康的情況,他也說不了解。聽到這樣的回答,我很吃驚,也讓我起了疑心:他要么是失職,要么是在隱瞞什么。 

他還特別向記者強調,這個礦應該是“四證”齊全的煤礦,而且安全設施在全市最好。 

從他這里幾乎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東西,我覺得必須采訪一些當事人。 

地區新聞辦安排記者采訪 

出了事故當地盡量隱瞞,這恐怕已成為各地的通常做法。 
到孝義的第二天,我要求再次到現場去采訪,市里管接待的人說記者采訪統一由呂梁地區新聞辦管,我們不能隨便讓你去。我請他們幫忙聯系。回話說,稍等一會兒,省內外其他記者一同去。等了一個多小時沒有消息,感覺不妙,我便覺得不能這么被動等待,說不定拖黃了,便去催促了好多次。終于,地區新聞辦一位負責人帶了幾輛車陪同我和另外幾個記者去現場。 

到了現場,這位負責人直接帶我們上二樓的現場搶險指揮部采訪。但我更想了解事發前后的一些情況以及這個礦的管理、安全等情況。于是,我離開他們獨自去采訪守候在井口邊等待見自己親人最后一面的家屬和當時未下井的礦工們。 

人們紛紛圍過來。正當人們七嘴八舌向我介紹情況時,我的手機響了。拿起來一聽,原來是新聞辦這位負責人打來的。她說搶險指揮部才有新聞,讓我馬上上去。她就在二樓走廊,我抬頭就看見了她。我說我正談到關鍵時刻,一會兒再上去。這時,我注意到,其他記者也來了,這說明二樓的情況很易掌握。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電話是這位負責人在下面堆煤場給我打來的。她說地區行署副專員、搶險指揮部主要負責人馬上要發布新聞,我想該去聽聽。于是對周圍的人說,你們等等我,千萬別走開,我很快回來。我往下面走,這位負責人走上來迎我,一邊對我說,這些人情緒激動,不要聽他們亂說。然后她讓我上車,我說干嘛坐車呀,她說在另一地點發布新聞。我想,走了就回不來了。采訪正談到關鍵之處,有些情況還沒了解清楚,不能走。我寧肯放棄新聞發布會。于是,我返回來繼續采訪礦工和家屬。后來的事實證明沒走是對的。 

采訪完礦工和家屬,我想找礦里的技術員談談當時的情況。技術員一開始不愿談,我好說歹說他才勉強同意。誰知剛開始,新聞辦的一個工作人員過來對我說,井下剛找到六人,公安負責人準備發布新聞,我一聽這是新聞,不能漏掉,就對這個技術員說,你千萬等等我。我緊趕快跑,甚至跑在了新聞辦帶我下去的人的前面。這時,我覺得自己穿了雙旅游鞋太明智了。但到了公安人員集中的地方,一打聽,根本沒有這回事。我突然明白了:我上當了。此時只聽他們說,你不是要了解那六個人是如何找到的嗎,公安才說得清楚,別人說不清楚。原來,他們這時是要安排我采訪昨晚找到六具遺體的事。 

等我謝絕好意立刻返回二樓,那個技術員早已不知去向,怎么也找不到。 

為何兩人說的不一樣 

24日下午,晚飯時聽省煤礦安全監察局某官員說事發現場發生了嚴重騷亂。我想了解一下詳細情況,便約剛從現場返回的現場搶險負責人之一介紹情況,不想其他幾位記者也要跟著采訪,結果被安排去了十幾人。這位現場搶救負責人介紹的情況和省里那位同志介紹的情況很不一樣。他說得輕描淡寫,是少數人情緒激動。我感覺這位現場搶救負責人有所顧忌,就一直追問。我問了一些細節,比如人數、程度、具體細節等。這時,一個工作人員就當眾說我刁鉆,言外之意是故意找岔。很明顯,采訪進行不下去了。我先于他們離開現場。 

從后來公安反映兩名干警被打傷、指揮部玻璃被砸壞等的情況看,證實當天確實發生了較為嚴重的騷亂。同樣是省里的官員,為何兩人談的不一樣呢? 

采訪當事人幾經周折 

接下來的采訪,好在我和國家安監局的各位官員都較熟,他們也很支持我的工作。我想采訪礦主和礦長及幾個有關責任人。但當地接待人員強調這些人都已被監控,記者不能隨便采訪。于是,我只好請此次事故國家調查組組長趙鐵錘幫忙。他立刻把省地市有關方面負責人叫過來,對他們說,記者采訪這幾個人,不只是記者想了解一些情況,我們調查組也想了解。因此,彭記者采訪時,我們調查組也要派個人跟著去,作為我們調查的一部分。你們抓緊去聯系吧。 

第二天上午,我到鄰市的汾陽醫院采訪了礦主孟昭康,下午在驛馬鄉政府所在地采訪了礦長孟國平。按原計劃,還要一并采訪總工、安監員等,但公安負責人說剛接到命令,要把他們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采訪對象乘車而去。我打聽到他們被轉移到市里,便又與地區公安局一位負責人聯系,他還比較配合,告訴了我另一個聯系人的電話。對方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說我們也在提審他們,正在整材料,晚些再說吧。此時已是晚上九點。我說,再晚不是要休息了嗎?對方說沒關系,多晚都行。于是,我作好了采訪準備,并向接待組要好了車。 

由于還有別的采訪任務,我已決定明天一早回京,但如果能采訪,哪怕一夜不休息也行。在等待的時候,我出去訂好了機票。晚10點多鐘,我再次打去電話,回答說還不行,我說再等等?對方說可能很晚都完不了呢。后來,我想,即使采訪不到那幾個人,也不是太大的損失,就放棄了。 

當事人親屬讓記者筆下留情 

采訪礦主孟昭康的下午,記者接到他女兒的電話。因為她當時在場,向記者要了張名片。她說上午匆忙,沒來得及向我細說,想再跟我談談他爸的情況。我剛采訪完孟國平,準備采訪另幾人,就說沒空。她說你不要把我爸寫得太壞。我說,你爸的問題自有有關部門依法處理,我作為記者只是實事求是報道,不會故意寫壞,也不會故意寫好。晚上,她又打來電話,說怕我聽不懂他爸的口音,她已寫了份材料要交給我。我說一會兒要出去,你把材料放賓館前臺吧。后來我看到,長達7頁稿紙的材料,主要寫孟昭康是如何發跡的,如何成為當地能人、名人的。 

當晚九點多,在我等著采訪另幾個被監控的人員時,又接到一個電話,自稱孟昭康的親戚,是北京一家大報一個前副總編的朋友的。并說一會兒這位前副總編還要給我打電話。他說知道我上午采訪了孟,要來見我。我說不必了,一會有事要出去。他說我已到附近了,馬上過來,只幾句話。很快,他就來了。原來,他是孟昭康的親戚,是為孟的事專程從北京趕回來的。很顯然,他是從孟女處得知我的電話的。他讓我筆下留情,不要把孟的問題寫得那么嚴重。還說回京后一定要好好感謝我,這里人多眼雜不方便。我告訴他,我一定實事求是,不會寫好一分,也不會寫壞一分。并告訴他回京后別來找我。他倒是爽快,幾句話說完就走了。回京后還真沒來找我。也許我并沒滿足他們的要求。 

山西呂梁孟南莊煤礦爆炸事件: 

 2003年3月22日中午12時50分左右,地處山西省呂梁地區孝義市驛馬鄉孟南莊村溝底的孟南莊煤礦,發生了特大瓦斯爆炸事故,當時87人正在井下作業,發生事故時有 11人逃出,事故后4人陸續被救出。截止4月9號,已找到死者66名,其余6名遇難者仍在尋找中.。事故的原因分析為通風系統不合理,工作面通風設施不全,造成風流短路、工作面風少、瓦斯過多積聚,達到爆炸極限,導致瓦斯爆炸。孟南莊煤礦屬違法開采礦井, 其一是生產許可證過期;二是擅自越界開采;三是風井違規出煤;四是二號坑安全設施設計未經煤礦安全監察機構審查同意,擅自施工、擴建。 



即將下井搶險的礦山救護隊員和礦工 
救護隊員們接受《人民日報》、中央電視臺的采訪(左一為作者彭嘉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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